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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推倒了那堵墙

  站在舞蹈教室门口,镜子里的我总习惯性缩着肩膀——暖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,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堵灰扑扑的“自卑”的墙,将我与那个亮着聚光灯的舞台,隔绝了快一整年。

  去年校庆那天,聚光灯骤然打在我身上时,我甚至能看见光柱里漂浮的细小灰尘,像墙缝里漏下的沙。第三个旋转动作,脚尖没踩准节拍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我像被砌进了墙里,僵在原地。台下的嘈杂声像潮水般涌来,我看见前排同学张着嘴,老师原本扬起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我只能低着头,拖着发软的腿,像从墙缝里抠出来似的,狼狈地跑下舞台。从那天起,我不敢正视舞台,渐渐我与它之间竖起了一堵墙。舞蹈室的窗外飘进来带着栀子花香的风,都像在无声地嘲笑我。

  这周社团要选校园艺术节的表演者,课间操时,老师特意走到我身边。她轻轻碰了碰我冰凉的手背:“试试?就跳你最熟的《燕归》。”我攥着衣角想逃,目光却撞进老师的办公桌——玻璃下压着我去年获奖的照片,照片里的我穿着水红色舞裙,扬手时手腕上的银铃晃出细碎的光,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,哪像现在,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,仿佛有堵墙把“过去的我”和“现在的我”隔开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我攥着那只水红色舞鞋,把自己锁进了练习室。音乐响起时,熟悉的旋律像藤蔓般缠住心口,可一想到台下可能出现的、和去年一样的目光,膝盖就控制不住地发颤,好像站在了那堵墙的阴影里。

  第一个扬手动作,胳膊刚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,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皱眉,镜中的女孩眼圈泛红,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,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,像要从墙的阴影里,找出能推开门的缝隙。

  我深吸一口气,把《燕归》里失误的段落拆成一个一个碎片反复练:踮脚时,舞鞋的缎面蹭过木地板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重复了三十多次后,脚踝传来尖锐的酸痛,像有根细针在骨缝里一下下扎着。我扶着把杆,低头看见白色舞蹈袜的脚踝处,被磨出一圈浅灰色的毛边,像墙皮被蹭落的痕迹。和去年比赛时那只崭新的、能映出人影的水红色舞鞋对比鲜明。转身的动作练到第十遍,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身影终于不再摇晃,我才敢停下,额头的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,凉得人一哆嗦。

  我的目光越过窗外,似乎能看见我与舞台之间的那堵墙,在我汗水里折射出的阳光下,一点点坍塌。

  选拔那天,我站在教室中央,深棕色的木地板在我眼前延伸开。灯光落下来时,我没再像以前那样缩起脖子——暖黄色的光落在胳膊上,像夏天正午的阳光,却让我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前奏的第一个音符响起,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钢琴声混在一起,像面小鼓“咚咚”敲在耳膜上。

  脚下的步子刚迈出去,心脏还在狂跳,可当第一个旋转完成、脚跟稳稳落地时,我忽然敢抬头看镜子了。扬手的瞬间,指尖擦过空气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这让我猛地想起去年比赛时,也是这的风拂过指尖,可此时我没去想台下有多少人,只想着“燕归”时翅膀该有的姿态。

  结束的最后一个动作,我挺直脊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那个总是缩着肩膀的影子不见了,水红色的舞裙随着最后一个扬手动作漾开,像朵刚绽开的花。

  安静了两秒,老师的掌声先响起来,很轻,却像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坐在前排的同桌眼睛亮晶晶的,我甚至能看见她瞳孔里我的影子;后来她悄悄跟我说,那天她也偷偷捏了拳头,因为去年她也在演讲比赛上失误过,在我恣意娴熟的舞蹈中,在我凝聚着光芒的脸上,她的信心竟也在慢慢恢复。

  我摸着心口走下“临时舞台”,那堵堵了一年的墙,好像真的在转身的瞬间,伴随着“哗啦”的轻响,碎成了无数片。

  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这世界的墙从来不是为了将人困死在原地。它们更像是一种邀请,邀请我们在某一刻鼓足勇气,亲手去推一推。

  推倒那堵自卑的墙时,扬起的灰尘里,我看见的不只是重返舞台的光,更是成长最真切的模样——所有横在我们面前的“墙”,其实都是在等我们把它变成“门”的路标,等我们懂得:勇气从不是彻底消灭恐惧,而是带着浑身的颤抖,仍敢朝那堵墙,伸出推它的手。